第93章

  宾客中响起一阵欢呼声。
  帕丽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松开手中的酒杯，任由它摔在地上。
  杯子破碎的声音没有传来。
  因为这里是完美的世界，不会有那样刺耳的声响。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但脸上却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在得意。
  她发现自己在得意。
  她听到“完美的公主”这个词，心里竟然涌起一阵满足。
  她做到了。
  她让所有人满意了。
  她完美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她是个好女儿。
  她是个好公主。
  她是个好孩子。
  她扭头，看向正在自己身后静静注视着一切发生的达米安。
  “要跳舞吗？”
  帕丽伸出手邀请他。
  她实在太开心了，她想要大笑，想要跳舞，想要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自己。
  现在她邀请骑士和自己跳舞。
  因为她需要一个舞伴。
  一个不会抢她风头的舞伴。
  一个可爱，听话的达米安。
  “抱歉，公主殿下，我的服装——”
  骑士的话还没说完，他身上的银色铠甲就变成了一套黑色的燕尾服。
  剪裁合身，线条利落，胸前别着一朵鲜红的玫瑰。
  他的黑发光洁地背在脑后，额前几根碎发让他看起来更加潇洒。
  骑士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他那局促的样子让帕丽心里轻快起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优越感抓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的胸腔里感到无比充实。
  “别拒绝你的公主！”
  她高声笑道，抓住了达米安的手臂。
  她挟着他走进舞池。
  帕丽身上的长裙变成豪华又奢侈的公主裙，宽大的裙摆和重重点缀的泡泡袖。
  她的腰身被紧身胸衣勒成完美的弧度。
  帕丽有点呼吸不上来，但是周围人那炙热又艳羡的目光几乎烫得让她流泪。
  但就算是落泪，想必也会化为美丽的珍珠掉落在地，任由他人争抢。
  因为她太完美了。
  这一切太完美了。
  她拉着达米安转圈圈，她的裙摆在飞速旋转中形成一朵漂亮又高贵的娇艳花朵，木讷的骑士光是一只手掌就可以握住她的腰身，她的脚下踩着美丽的高跟鞋，要是有人发现她脚下的大理石地板被染红了，只会赞叹她的忍耐能力。
  “多么完美的公主殿下啊！”
  达米安站在舞池中央，他的手支撑着帕丽旋转。
  黑发男孩那双冷淡的绿眼睛对上她陶醉的目光。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的声音在宾客的喧闹中显得很轻。
  但却像一道嗡鸣的警钟，敲在帕丽耳边。
  “你说什么？”
  公主殿下皱起眉头。
  三个月亮慢慢从窗口凑近他们，寒白的月光洒在室内，像是月亮在窥探着她的表情。
  “多么完美的公主殿下啊！”宾客们的呼喊声模糊成背景。
  “你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人。”男孩重新开口。
  在那带着恶意的月光下，黑发女孩的眼里绽露出一种锋利的寒光，冰冷的光辉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月光还是她的眼光。
  “你敢这样对我说话——”公主尖叫着。
  “这世上根本没有完美这回事。”达米安不为所动。
  “多么完美的公主殿下啊！”所有人在低语。
  “——你怎么敢？！”公主的胸膛起伏着。
  “你只是在讨好他们。”达米安的语气冰冷。
  但在公主听来却像烧红的铁柄一样滚烫。
  “——你这个不完美的瑕疵品！”
  公主面目狰狞地喊道。
  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
  宾客们、国王和王后，所有人都目光全部聚集在二人身上。
  帕丽猛地瞪大眼睛。
  她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很抱歉……”
  她看着达米安，眼里盈满泪水。
  黑发男孩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帕丽中想象的受伤或是恼怒。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已经很努力了。”
  一滴泪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人群中开始窸窸窣窣。
  “不完美？”
  “瑕疵品？”
  “公主殿下说什么？”
  “谁？”
  “公主哭了。”
  “不完美的瑕疵品让完美的公主落泪。”
  “谁？”
  “——骑士！”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达米安。
  那些目光变了。
  刚才还是善意或崇拜的目光，现在充满了恶意。
  宾客们的笑容没有消失，甚至于，他们的嘴裂的更大了。
  “骑士……是骑士……”
  “他让公主殿下不高兴了……”
  “不完美的骑士……”
  “瑕疵品……”
  “不应该存在……”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群恼人的苍蝇。
  “抓住他！”
  突然，人群中高喊一声。
  那些宾客们像是一群被牵线的木偶，伸出那些苍白枯朽的手指，朝着达米安逼近。
  杰克在最前面，他高喊着：“瑕疵品不应该存在！”
  艾米在他身后举着叉子，表情凶狠。
  达米安向后退。
  他一直向后，直到后背撞上了阳台的门框。
  没有路了。
  他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间——但那里没有剑。
  “不！”
  帕丽尖叫道。
  “放开他！”
  但她的声音已经被那些人的高喊声盖过。
  宾客们抓住男孩的衣服，他们拼尽全力撕扯掉在他们面前的男孩的一部分，狂热的眼神看起来想要彻底撕碎他。
  “让他走！放他走！达米安——”
  帕丽哭喊着。
  “我不是故意的！”
  她顾不上擦掉眼泪，又强硬地喊道。
  “我命令你们放开他！”
  没有人听她的。
  那些苍白的手指嵌进达米安的手臂，他的身体被那些手往后推。
  男孩的后背抵着阳台的栏杆上，他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栏杆。
  他看向帕丽。
  绿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
  “等我。”
  然后男孩向后仰去。
  “达米安！”帕丽伸手去抓他。
  男孩的身体翻过了栏杆。
  帕丽的手抓空了。
  她的指尖只碰到了他的指尖，一瞬，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男孩消失在黑暗中。
  帕丽听到了自己的尖叫。
  她趴在栏杆上，哭喊着，她挪动胳膊，手里抓着栏杆，把脚踩在上面，也想跟着他一起坠落。
  “帕丽，你在干什么！快回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帕丽抬头一看。
  杰克的脸在她上方，他脸上的关心让她的胃一阵抽搐。
  “放开我！”
  她挣脱开杰克的手，下一秒更多的手臂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帕丽！你要去哪？！”
  身后的声音说道。
  “难道你也想做一个像他一样的瑕疵品吗？”
  帕丽回头。
  艾米站在她身后，脸上没有她熟悉的笑容，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帕丽脸上的泪痕被夜风吹得冰冷。
  “他……他不是……”她呢喃道。
  “在这里你是完美的公主！”艾米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放在帕丽肩上，“想想看，帕丽，你有完美的王国，完美的子民，所有人都敬仰你，所有人都爱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也对你非常满意……”
  她柔声说道。
  “……想想我们对你的培养，想想我们这些年来的辛苦，你不需要一个瑕疵品在你身边，搅乱你的生活。”
  帕丽呆滞地看着窗外。
  艾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留在我们身边吧，帕丽。”
  帕丽扒着栏杆的手松了下来。
  艾米注意到了，并且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赢得我们的爱，我们就会为你感到骄傲。”
  她继续说着，松开抓着帕丽胳膊的手。
  “留下来……”
  艾米站起来，向帕丽敞开怀抱。
  “……成为我们完美的公主吧。”
  帕丽缓缓从栏杆上爬下来。
  “好。”
  她转身看向艾米。
  “我留下。”
  艾米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向前一步，想要把帕丽揽入怀中。
  帕丽也向前一步。